程夢迴夜

記憶,存在於過去。 回憶,沉澱於夢迴中。 旅途中程著回憶,在於夢中。

《黑籃》妖禍番外 - 結‧絆【黃黑】二

第  二  章 ‧ 心  言

 
夜半,黃瀨隨著黑子來到他所居住的地方,是離村子有段距離的偏處,剛好是牠設置結界的內外交界處,較為薄弱的地段,難怪不曾注意過。

就別說黑子哲也他的存在感稀薄的很,如果不是在他身邊十步近的距離,他實在很難感應到有人類的氣息。

望著眼前簡潔的和室平房,有種懷念的感覺,牠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近距離看過人類的房子,與世隔絕的日子,就連狐妖群們也很少親自接觸過,這次真的是比較意外的,只因這孩子突然出現在牠眼前,好似什麼都變了。

噙著玩味的笑容,牠不討厭自己生活的步調被打亂,甚至可說是一直期待著任何事物能激起牠的興致,來打破牠無趣的日子。

身下被人拉動衣角,黃瀨看著把某樣東西小心翼翼護在懷裡黑子,不知是否是牠的錯覺,總覺得黑子那張無波的精緻面容好像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可是牠又不太確定這人臉上到底有沒有表情。

猜測這孩子臉上想表達的事物,也是一種樂趣。黃瀨心情複雜地想。


 黑子將手裡的東西遞給牠,映入眼簾的東西讓牠挑起好看的眉目,困惑這孩子幹嘛給牠一顆蛋,牠是狐狸,可不是黃鼠狼。

看黃瀨遲遲不願接過他手中的蛋,黑子露出顯而易見的失望表情使他低下頭。黃瀨愣了一下,陌生的情感在心裡發慌,糾結著一股沉悶。

突然覺得自己不喜歡看到這孩子難過的表情,不為什麼,單純覺得很難受,也不懂為什麼自己的心會那麼容易受這孩子牽引,牠並不覺得這是好事,不過大概是興起的躁動抹滅了小小的警戒,真的只能解釋牠被悶太久了。

雖貴為受人尊敬懼怕的九尾狐,但實際性格不喜歡太嚴肅的事物,偽裝冷酷是必須的,但這對真實的自己來說太累了,而在這孩子身邊總能夠使牠放鬆,所以即使牠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妥,下一秒也會妥協接受。

畢竟在這個地方能夠挑戰牠的物種少之又少,可說是對自身強大能力的自信。

接過黑子手中的蛋,感受到手心裡的空蕩,黑子抬起臉來,清澈藍眸閃著光亮,這次牠可以確定這孩子是真的很高興,也在心裡遺憾這孩子的眼睛居然有一邊看不到。

對不著焦的左眼,無法像右眼一樣表現出凜然的情感,直透不進的光輝。


「這是幹嘛?」晃晃手中的蛋問。

只見黑子大膽地拉過他的手掌,迅速在手心裡頭寫了幾個單字:『謝禮,自信作』。隨後露出個溫和的笑顏,頓時讓牠看呆了。

意外收到孩子無波的臉上所坦露的誠摯笑容,毫無雜質純粹的天真與欣喜在他臉上閃耀著柔和的光芒。

從沒見過有人的笑容可以這麼好看、這麼吸引人。

是物以稀為貴嗎?
才會覺得除了面無表情以外,只要出現在這孩子臉上任何可見的情感都是『特別的』?


黑子哲也眨著閃閃發亮的藍瞳,期待牠將謝禮吃掉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也不管手中的食物有沒有危險性就一口咬碎它。

嘴裡充斥著蛋的氣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看著黑子臉上期待被誇獎的模樣,就覺得有趣並且產生味覺上的錯覺,認為這是牠吃過最美味的蛋。


「恩,很好吃,謝啦!」揉著黑子水藍色柔軟的頭髮,牠深深覺得自己在他身邊可以毫不保留地將內心殘存的溫柔表現出來。

這點讓牠有些介意,不過又覺得如果是黑子哲也的話,他值得牠的付出,這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火神呢?」左右環顧了一下,發現一直在他們身後的虎妖不知何時消失了。

這次黃瀨很主動地把手伸過去,讓黑子在他手上寫幾個字,這樣的對談有些麻煩,讓黃瀨不得不思考該如何改善這種沒效率的對話方式,不過這也讓他發現年紀尚幼的黑子會的字詞還挺多的,明明跟式神的交談無須習字在心裡溝通就夠了,到底是從哪學來這麼多字的?

『準備晚餐。』

黃瀨愕然地看著掌心,如果牠剛剛沒理解錯誤的話,黑子是說他的式神在幫他準備晚餐……這樣嗎?式神是這樣用的嗎?

大概是黃瀨表情太錯愕了,黑子又補充一句:『客人,不能只拿蛋招待,即使是自信作。』

啊……這樣嗎?看著手中的蛋不知該作何反應的同時,虎妖火神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

「喂,黑子進來了。」聽到火神的叫喚,黑子拉著黃瀨的手請牠一同進屋。

其實,牠從剛剛就有個疑問,牠不是很明白黑子和火神為什麼一點都不警戒牠,居然能那麼友善地款待牠進屋?不是才從妖狐嘴裡逃過一劫嗎?難道他們都不怕牠改變主意,使自身產生危險嗎?牠可是掌管這片土地的九尾狐欸!他們這麼不怕牠,說真的有點打擊牠的自信心。

這已經無關乎樂趣了,從認識黑子哲也開始,他就一直在打破牠所謂的『常理』,真希望這個孩子能夠有點人類該有的反應,滿足一下牠的虛榮心也行?

不,總覺得想法前後矛盾……啊啊,算了,牠實在不適合想一些麻煩的事情,反正這孩子就是不正常到了極點,這樣認定就夠了,無須多想。

黃瀨獨自在心裡玩起糾結戲碼的時候,一人一妖已經坐在屋子裏面,等待虎妖端出飯菜來。

「粗茶淡飯,別嫌棄。」火神瞥了黃瀨一眼,將牠那一份放在牠眼前後,坐在黑子旁邊幫他盛了一碗湯說:「等等吃飽,再幫你處理一些細節,身上還是有幾處很痛吧?」

黑子沒回應,雙手合十的動作像在默念我要開動了後,就開始進食,黃瀨有些意外地想這個禮貌的孩子竟然會不理人,頓了頓才發現自己又忘了他們之間靠的是心靈交談。

唔……黑子不會講話以及聽不到他們講話的內容感覺真麻煩,甚至還有點……不悅?簡直像是被排擠了。

……說什麼排擠啊?跟他們認識不過一天而已啊!到底在想什麼?黃瀨放空地看著眼前普通的菜色,果真是『粗茶淡飯』的等級。

吃慣了豪華饗宴的九尾狐對著一桌基本菜色的三菜一湯是寒酸了點,不過以黑子他們的生活狀況來講,如果端出豐富大餐那牠才會覺得不正常,受村人排擠沒克難到三餐魚干飯就不錯了。

不知這個家維持家計的人是誰?

「我開動了。」禮貌性地配合黑子,動作優雅地進行吃飯動作,不是沒注意到某雙藍色大眼直碌碌盯著牠看,這讓牠挺不自在的。

不過……這飯菜的味道還真不錯,雖然很普通,卻很美味,也不知該怎麼形容,就是有種溫暖的感覺?

是牠大魚大肉吃習慣了,突然轉換成清粥小菜,所以味蕾有了新鮮感,還是虎妖做的東西太符合牠胃口了?

「很好吃。」知道一人一妖在等牠的回應,黃瀨也很誠實地說出感想,果然黑子放鬆了臉部的肌肉,專心地喝著他的湯,虎妖裝作不在意地收回視線,豪邁地扒著牠的飯。

一餐下來,他們吃得很安靜,唯一的人類是個啞巴不會講話,不過直覺告訴牠,就算黑子會說話,應該也是少言的人,虎妖倒是很認真地殲滅桌上的剩菜,因為牠和黑子食的量都很少。

牠現在甚至可以斷言這個家的家計是虎妖包辦的,喬裝隱蔽混進村裡對式神來說,並不是難事。

主要是供應靈力的人。

用最低標準來看,牠都不覺得黑子哲也身上有足以驅動式神的能力,雖然他身上確實有難以理解的『氣』,但他不認為這跟異能者相同,這孩子從頭到腳怎麼看都是個單純普通的孩子,要不是他身上有莫名的違和感,也不會激起牠的興趣。

飯後坐在屋外乘涼,木質地板的冰涼,對這逐漸轉春的季節來說,仍稍有冷意,黑子安靜地坐在牠旁邊等待火神幫他處理身上的傷,想來應該是內傷。

折騰了一整天,他大概是有些睏了,沒一會水藍色的頭顱一顛一顛地打起盹來。

「要睡就睡吧!」將黑子的小腦袋枕在牠的大腿上,飄揚的尾巴覆蓋在他身上,形成最上等的保暖被。

感受到身後的動靜,已將碗洗好站他們後頭有一段距離的火神一直用危險的目光直盯著牠看,黃瀨沒回頭,低聲笑說:「他睡得可真香。」

普通的話語,隱含著諷刺,沉金的金瞳不帶情感的看著黑子哲也清秀的面龐,撫摸他柔軟的藍髮,細緻柔軟的面頰只要一用力,就可以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口。

「是啊,不知道是神經大條,還是信任你?」火神聳聳肩,走到他們身邊一屁股坐下,沒將黑子從牠手中奪回去,反而是撐著頭用若有所思的紅瞳注視熟睡中的黑子。

「信任?」愣了愣,可笑到想捧腹大笑的黃瀨,依舊保持良好形象地勾起笑意:「這詞倒是挺新鮮的。」

明明不清楚牠的想法,卻能毫無防備到這種地步已經夠令人驚訝了,現在居然還說出個可笑的詞,是牠太小看現在的人類的接受力了,還是這一人一妖是不可多得的寶?

「我說,你可別會錯意了。」打斷黃瀨的思緒,火神銳利的目光露骨地扎在牠身上,道:「我相信黑子,可是你有待觀察。」

將黑子從黃瀨身上抱過來,往屋內走:「奉勸你一句話,或許在這個地區你是絕對的強者,但可別自大到以為能夠阻擋一切。」

「黑子是你傷不起的對象。」

是警告?還是有勇無謀的放話?黃瀨一時無法判斷,目送火神抱著黑子離去的身影,想更加了解那孩子是什麼來頭的慾望更加強烈。

月下銀光,柔和地撒落,沉金的瞳眸閃爍著複雜的情愫,活上上千年的九尾狐早已被流逝的時間帶走許多生氣,此刻他的眼中露出難得的迷惘。

皆是謎團的身份,擁有不可能違背常理的存在,越是靠近越是被吸引,尚未明瞭的情感,看不清往後的未來,是福?抑是禍?

無聲嘆息在無人的月下,久未被困惑給侵襲的煩惱,很快讓牠失了深思的興致,理也理不清,不如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

 
翌日大清早,黃瀨沉著牠那張精緻俊美的臉蛋,身上華麗的和服束起衣袖,雙手各提著一個水桶,跟在黑子身後,一同去湖邊打水。

為什麼……我得做這種事?回想起稍早虎妖毫不客氣地將牠從樹上給卸下來,手提著水桶令牠跟黑子去打水。

牠堂堂千年九尾妖狐,這片土地的主人,不分人與妖皆要讓他三分甚至服侍牠,哪有牠去做下人的工作?今日卻被區區人類飼養的虎妖給當傭人使喚,成何體統?

膽大包天的行為在牠想發怒的時候,火神膝蓋一彎,被人從後面偷襲踹了一腳,半蹲著往後頭的罪魁禍首看去,黑子一臉責備神色瞪著火神許久,火神才不耐煩地擺擺手喊停,叫黃瀨不用幫忙了,自動連同黑子手中的水桶要一併搶走,卻被黑子給閃開,火神拿他沒轍地搔搔頭將水桶放在黑子身邊,摸了摸他的頭叮囑一句小心後,就往屋裡方向走。

黑子漠然的面容睜著一雙冰藍美麗的雙眼直看著黃瀨良久後,才默默從牠身邊走過。

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黃瀨,原以為打發完這一人一妖就能再回去補個眠,只要他能夠忽視從屋內投射出來的銳利目光以及身後那雙無辜大眼。

主僕倆都一個樣,是吃定他人好?還是真的已經把牠當作自己人了?牠自己也不知道是抽了什麼風,居然捨不得拒絕,害牠一世英名就這樣毀在這一人一妖手上,當了下人幹了粗活,這種事絕對找不到第三人膽敢叫牠去做。

越想越鬱卒,而這時他們已經來到湖邊,黑子將水桶打滿水後,抬起頭將黃瀨不甘願的表情收進眼底,來到牠旁邊牽起牠的手,在牠掌心上寫:『抱歉。謝謝。』

…………哼,就算現在道謝也沒用啦!噘起嘴,一個躍身跳上一旁的巨石上不明所以的生悶氣,餘光瞥見黑子蹙起眉的模樣,心裡倒是有點平衡了。

驀然意識到自己的舉止挺幼稚的,都幾歲人了還會為諸多小事計較生氣,現在看到他為牠露出傷腦筋的表情而沾沾自喜的自己,難道是小鬼嗎?

如果真的不想,牠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或是回到有人服侍的居所去做牠的老大王,甚至將他們全都吃了一了百了,反正火神昨晚那番話是絕對不可能對牠造成威脅的,就算這孩子再怎麼特殊。
明明有這麼多選擇,牠卻選擇留下來,做牠從未做過的事。

看著黑子在牠一旁小石坐著,伸直著腳浸泡在水中撥動水面,尚未等自己意識過來,行動比大腦運轉的還快,躍身來到黑子面前,站在水面上抬起他的下顎。

「該如何,聽到你的聲音?」

愣愣地睜大金色的鈴瞳,有些意外自己是那麼在意不能聽到他的話這點,歛下眼自嘲地想,哪怕一次也好,多想聽聽這孩子的聲音是否跟他的人一樣,溫和、清澈。

黑子眨著水色的藍瞳,微偏著頭好似在思考牠這個問題,黃瀨好笑地揉亂他的頭髮。

「算了,當我什麼都沒問,反正是不可能的吧?」聳聳肩,當牠要拉開彼此間的距離時,黑子拉住牠的手迅速地在牠手上撇上幾個字:『祈願之言。』

隨後閉上雙眼,緊握著牠的雙手,像是在認真傳達些什麼,黃瀨的臉孔卻瞬間冰冷的瞪著黑子的舉動。

僵直的身子,黑著一張好看的臉,傳遞的不是黑子的心之所言,而是一幕幕慘無人道的殺戮。

是妖的、也是人類的。

鮮血染遍整片土地,憎恨汙染純淨的心靈,人與妖尖銳的叫聲是擺脫不去的陰影,迴盪著、歷歷在目,最後終結一切的是牠劈下的血之咒言。

忘卻過往的情誼、抹殺過去一張張和悅的面容,斬斷人與妖連結的人是牠,也是人類。

身為守護靈的牠,曾經可以聆聽世間萬物的聲音,如今牠未被『惡』給吞噬,卻不表示內心不憎惡人類帶給牠的傷害。

早已聽不進任何聲音的現今,被小小的手掌認真的祈願,即使如此,牠也不可能再聽見任何聲音,只要內心的恨不消逝,牠就不可能傾聽人類的心語。

猛然抽回自己的手,背對著黑子向湖面的中央走,最後消失在他面前,丟下那個小小的水籃。
 


如果,要聽到你的聲音,必須得放下對人類的恨,那我辦不到。
一輩子,都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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