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夢迴夜

記憶,存在於過去。 回憶,沉澱於夢迴中。 旅途中程著回憶,在於夢中。

《黑籃》妖禍番外 - 結‧絆【黃黑】一

第  一  章 ‧ 道 名

 

月末之時,平日寧靜的南方村落顯得躁動不安,充斥著緊繃的情緒,一絲風吹草動便會使人兵荒馬亂地逃竄,只因在這時刻會上演活人祭祀,在這裡稱為『狐妖祭祀』。

將活生生的人類供給狐妖們做為食物,屬於妖狐的祭典,這對村裡的每個人來說都人心惶惶,就算因村裡的規範制度,只會將犯錯的罪人獻祭,但狐妖群眾那不懷好意的金瞳,閃爍著想叛亂的心眼,而且每次都會發生不只祭品一人死亡的案例,在這天總是會多兩三個人失蹤,不難懷疑是狐妖們幹的,但就算猜測得到,想規範妖狐也不是人類能插嘴的。

他們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何人的狀態下,被拖進無人發現的地方失去自己一條性命。

今晚就是祭祀的日子,與往常不同的是,這次他們並沒有選用罪人,而是一名孩子,傳言召來災厄的孩子,某日突然進入到村子裡來,全身傷痕累累的很是可憐。

可是在這孩子身上卻發生令人驚異的事,那些大大小小的傷過沒幾日就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這對村人來說,更是加深對他的恐懼,認為他是化為人的怪物的謠言四起,即使這孩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反而在他身邊會使人放鬆戒心,但人人都說那是妖怪慣用的陰謀,只待獵物上門。

就算他活在村子外頭,只要他還存在就會引起許多是是非非,不管他是有意或無意地進入村子,他們都打算利用這次的狐妖祭祀處理掉這孩子。

將人從獄牢裡押出來,孩子清澈無波的藍瞳裡,對外界的閒言閒語和指指點點毫不關心,只是平靜的直視前方,絲毫不對即將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有一絲緊張感。

不是無知,而是有如漠視自身事物的冷漠。

他就像是習慣眾人嫌惡的目光一樣,不在乎自己會被如何對待,明明還只是一個幾十歲的孩子,因為太早接觸人世間的險惡黑暗,使他的心智不同於一般孩子天真無憂。

清楚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也知道村人打什麼主意,如果不是『意外』進到村子裡面,他大概也不會淪落於此;沒錯,單單只是『意外』。

幾日前被妖怪追到摔下斷崖處,誤闖了妖狐群首的居住地,不知基於什麼心態的留他一命,還好心的送他出結界,但牠一定想不到他是唯一不住在村子裡的『例外』。

如果不是那隻妖狐首領將他那麼醒目地送到眾人面前,以他低廉的存在感,他還可以偷偷的跑回家去。對此不是感到挾怨,而是有些困擾,無奈的想今日大概沒那麼好脫身了。

純粹的藍瞳直視著村子與森林的交界處,當他被人帶到定點處後,瘦弱的他被身後的人一推,就這樣跌跪在泥地上。
光亮開始西沉,日月新交替。當夜幕降臨,周圍刷起陰深的冷風,多了不屬於人的呼吸聲和細小尖銳的交談聲,所有人緊繃著神經抓著身邊人的衣角,四周開始幻化出一隻隻妖狐型態的靈體,佇立在森林各處,包圍著在場的人類。

“ 人類!你們在唬弄我們嗎?”
“ 居然拿一個小孩充當祭品?”

狐妖們看到村人獻上的祭品後,此起彼落蘊含著怒火、屬於妖物尖細的談論聲四起,陰氣瀰漫的讓人毛骨悚然。

即使畏懼著狐妖們的怒火,村長還是站出來與狐妖們對談。

「妖狐大人,我聽人說孩子的肉質鮮美,非常合妖怪的味口,所以就幫您們獻上這樣的『美食』,不知您們可否開心?」不安地搓揉著掌心,阿諛奉承的模樣令人作噁,就別論他所說的話是多麼可笑無恥。

狐妖們紛紛交頭接耳地竊笑,不恥眼前的人類居然膽敢這麼說話,鄙視地目露兇光。

果然,人類就是如此,對於同胞絲毫沒有憐憫之心,自私的只想到自己,才會有那麼多戰亂,戰亂引發的流血戰爭以及層層疊疊的憎恨情緒,這些都會形成他們口中邪惡的『妖物』。

人類所懼怕的東西,都是自己所製造出來的,至於原本就存在的妖異,不是守護靈就是地縛靈,但因為吸收過多的『惡』,才會墮轉成他們懼怕的東西。

說起來可笑,那些原本保護著人類、保護著土地的靈,最後都成了毀滅的化身。

他們妖狐也是。

居住在這座南方土地,守護著過往的人類,讓他們不被外來不善之物侵入,他們卻心起貪婪地獵殺牠們的同伴,這種事情不管歲月過了多久,都不可原諒。

對於此刻是否要接受村人貢獻的孩子,狐妖們躁動了起來,派了侍者向上頭報告等待決議。

沒多久狐妖們漸漸安靜了下來,這讓村人們對於兩極化的反應感到焦躁不安,他們看不見任何東西靠近,卻能明顯感受到周遭的空氣變得緊繃,使人不自覺緊張起來。

知道有強大的力量出現在這裡,也明白那股強大的力量出自於什麼東西,就算眾人不曾見過,卻也深知牠的存在。

那就是,妖狐首領的||九尾狐。
詛咒這片土地,血濃於水的憎恨刻印。

製造強大靈壓的九尾狐並未現身在眾人面前,只是那種被野獸直盯獵物當糧食的感覺,讓眾人不敢亂動一絲一毫,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大口喘息,壓抑的氣氛令人窒息。

想逃,卻辦不到。

九尾狐銳利的金瞳掃遍在場所有的人類,失去已久的情感再次因那些卑劣的話語翻起熊熊怒火,牠實在搞不懂人類的思想為什麼可以這麼齷齪?

牠將憤怒的目光轉向身為祭品的孩子身上,這一看讓牠錯愕地頓了一下。

因為眼前的孩子就是前幾日誤闖牠歸所,因對對方感興趣而留他一命,甚至送他回去的那孩子||黑子哲也。

他怎麼會被當成祭品送出來?這群人類是沒神經嗎?這孩子怎麼看都不像罪人。

早就知道人類送來的祭品都是一些犯罪之人,這點牠不想計較,反正牠也不約束牠家的狐狸們去偷咬幾個人類,只是眼前的事情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默然的思考一會後,他令妖狐將黑子帶到牠的居所來。

“ 首領大人,請問今晚的祭祀?”

妖狐們意有所指的話,牠聽得懂,沉金色細長的瞳漾起冷艷的金光,冰冷的笑容理所當然的回答:
「祭祀當然繼續了,這件事跟這孩子無關,把他帶到我那就行了。」

“是,首領。”

狐狸們奸笑的聲音迴盪在整座森林,得到首領認同的妖狐們,用催眠將黑子帶走後,對在場的村人們說明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 人類,九尾狐大人說這孩子牠要了,所以今晚的祭祀……你們還要在貢獻一個人出來。”

「咦?」

「什麼?怎麼這樣?」妖狐們隱含著惡意的話語,使村人們焦躁起來。

“ 嘻嘻,我們共同討論了一番,得出了個不錯的人選。”

不知所措的左顧右盼,深怕妖狐們選的人是自己。

青藍色的靈光,狐狸細瘦卻不失尖銳的致命獸爪,踏到代表眾人發言的那個人面前。

“ 村長,就請你為了自己的同族犧牲吧!”

“ 想來這可是件很光榮的事呢 ~ ”

妖狐靈體開始圍聚在村長身邊,扯著笑意咧開的狐嘴,充滿惡意的笑聲充斥在漆黑的森林裡,村人們不寒而慄地落下一身冷汗,紛紛從村長身後往後退了幾步。

「不、為什麼?我、我可是村長,你們這群死妖怪別過來、別過來!」

“ 貪生怕死的人類啊!你們的自私與貪婪,渴求著卑賤的生命,陷他族於不仁不義,有何資格說妖為『怪物』?”

“ 連個孩子也不放過,在我們看來,你們人類才是最恐怖的生物。”

「那孩子也是個怪物!妖怪吃妖怪有什麼奇怪的?何況、何況……」被團團包圍,自知沒地方可躲,也不會有人來救他,村長張狂地對著眼前的妖狐肆罵。

「不放過我們的是你們這群臭狐狸!」

「沒人性的根本是你們這些妖怪!」

原本靜縊的青色靈體忽然狂亂地揚舞,金色的眼窩隨之泛白,狂風吹打四周的林木,是眾狐發怒的前兆。

“ 人類,你們實在太放肆了。”

“ 原來跟人類講那麼多一點用也沒有,他們根本搞不懂自己是被誰庇祐著,才能安穩地住在這裡。”

狐妖們的震怒,其實蘊含著他們不願承認的悲傷。

他們妖狐駐守在這片南方的土地上千百年,是因為人類的拜祀與需要,牠們才守護在這裡不讓任何邪惡妖異侵擾這片土地,也保佑這片土地生意盎然。

如今貪婪的人類殺害牠們許多的同胞,失去家人的痛以及被背叛傷害的痛,昔日的舊情成了滿載的恨意蔓延滋長,尤其是衍生出牠們這些妖狐的九尾狐。

牠們曾經不是『牠們』,而是『牠』。

九尾狐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是與人類共生存的守護靈,因為九尾狐的力量夠強大,才能創造出許多狐妖;對牠們來說,九尾狐不只是首領,更是牠們最重要的『父親』。

是傷了父親的人類的錯、被父親下了永久的詛咒是人類自食惡果!

咧開嘴將村長撕咬成片片血肉,慘絕人寰的尖叫聲響徹雲霄,所有人親眼目睹他被狐妖們撕裂、啃食殆盡的畫面,村長那雙飽含恨意的眼佈滿赤紅血絲,說那眼神有責怪之情在裡頭,不外乎是對村人們冷眼旁觀的舉止感到憎恨。

但,有什麼好恨的呢?自己過去的每一次,不也是看著自己的同族在自己面前被撕爛,各個不都叫得淒慘,也不見存活的人願意上前。

其實,如果他們願意為同伴求情或是表現的有情義一點,或許牠們根本不會做得那麼慘忍,九尾狐對此的詛咒也會寬容許多。這點牠們彼此都清楚,清楚九尾狐對人類還殘存著一絲絲情誼,不然牠不會依然守護著人類的村莊,在村外設下結界不讓妖物侵害。

只是牠絕不會承認,理當狐妖們會裝作不知此事。

可是人類的反應,每每讓九尾狐失望,更多的是悲憤與不諒解,因此牠不再抱持著希望,眼不見為淨,不多問人類與牠的狐妖們做的任何事,就算仍然在村外設下結界,那也單純只是牠不想讓一些沒長眼睛的妖怪闖入牠的地盤所做的劃清而已。

今日牠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村人們第一次獻出小孩子當祭品,甚至說了那些不中聽的話。

確實,小孩子的肉質鮮美這點,不會有任何妖怪否定,只是原本就不是邪惡之物化身的九尾狐,就算被人類的『惡』一次又一次的摧殘,仍是保有著藏在最深處的柔軟,所以牠怎樣也聽不進那些汙穢的話語。

只是牠沒想到,被做為祭品的孩子居然是前幾日見過面的人,而且牠就是對這孩子備感興趣才留他一命,現在反而被村人當作狐妖祭祀的祭品,真是不懂那些人類到底在想什麼。

已將黑子哲也安置在上次他看到牠的榕樹下,金色的瞳直盯著他的睡顏,想把昏睡中的黑子哲也喚醒,伸出去的手霎時又縮了回來,九尾狐警惕地從他身邊退開幾步之遙,只見黑子哲也身上閃著一道光,在他身邊幻化出一道人影。

不,也不算人影,因為人類的耳朵不會長在頭上,背後也沒有長尾巴,此人雖然長得一副人類的長相,頭上卻有著一雙圓圓的老虎耳朵,背後細長的尾巴甩動了幾下,用兇神惡煞的目光看著牠。

其實牠的外貌與九尾狐差不多,牠們彼此都有著人類的外表,只是一隻是狐狸、一隻是老虎的差異罷了。

牠先是看了九尾狐一眼,既而把目光轉向昏迷的黑子,並皺起牠那雙奇異的分岔眉毛。

「你就是把黑子送到村子裡去的那隻狐狸吧!」完全沒有詢問的意思,眼前的老虎口氣不遜地對牠逼話,牠連抬頭看一眼的意思也沒有。

對於眼前這位意外的『訪客』出言不遜的態度,九尾狐並未感到生氣,反而帶著興起的挑釁笑容。
「如果我說是,你想怎樣?」

「什麼怎樣?你根本是在找麻煩。」虎妖一臉嫌煩地在嘴裡咕噥碎念:「雖然因為你的結界讓黑子逃過那些妖怪的追逐,但你把他送到村子裡去,結果也沒多好。」

虎妖看起來是真的挺氣憤的,但牠並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麼,將人類送回村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過或許前提是要『普通人類』?

「不然你說他該送到哪?」九尾狐一派悠閒地反問。

「當然是……」禁了聲,虎妖警惕地瞪著他。

九尾狐沒趣地聳聳肩:「就算你不說,在這片土地立足的人事物,沒有我不知道的。」

虎妖又看了牠許久後,才把視線轉到黑子身上,伸手搖醒他。

「黑子醒醒、黑子……」

「唔……」昏迷的淺色人兒皺著秀氣的面容揉了揉雙眼,緩緩睜開那雙清澈的藍眸,眨了幾下後,看清眼前面色不善卻憂心的虎妖,繼而露出使牠放心的微笑。

「還好嗎?」虎妖擁有與粗獷的外表不相符的溫柔細膩,牠將黑子扶起來後,急切地問他身體狀況。

黑子搖搖頭表示沒事,示意他別擔心,溫和的藍眸望向已經改成蹲在一旁看一人一妖溫馨戲碼的九尾狐,黑子歪著頭,面無表情的面容好似有一絲疑慮。

「你現在是想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還是想問為什麼你到現在還沒死?」黑子沒搖頭也沒點頭,依舊是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表情。

「我說過,你是我打發時間的樂趣,所以才留你一命,既然不殺你把你帶來我的居所也很正常,不然要讓那些人類凌遲你嗎?」

雖然不懂為什麼村人要抓黑子當祭品,但既然被獻上來了,想來他是他們要除掉的對象。

這樣想想,難怪虎妖會生氣地罵牠把黑子交給村裡的人,但誰知道黑子會跟村人不合,他明明看起來就是個乖小孩,不是嗎?除了氣味有點詭異外,不過這也只有妖怪和異能之人感受得到而已。

一旁的虎妖忽然用受不了的眼神白了牠一眼,正想問牠是有什麼意見的時候……

「你這傢伙的話其實還挺多的嘛!」

「…………」牠可不想被第一次見面還來路不明的傢伙這麼說,尤其牠的態度一直令人不爽。

「黑子只是想問你的名字,想跟你道謝卻不知道名字。理由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就算知道名字又怎樣?一個啞巴想道謝,是要怎麼講?何況牠早就遺忘自己的名字多年了,突然這麼問牠……

等等,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你能跟他溝通?」從剛才牠就覺得奇怪,虎妖竟然能明確地講出黑子的問題,明明就是一張看不出情緒的面容,到底是怎麼解讀的,而且牠問的話好像都有回應一樣,唯一能解釋的就是他們之間有能夠溝通的方式。

「我是他的式神。」虎妖理所當然地回答。

而式神擁有和主人心靈相通能力,就算主人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也無妨,雖然光是要召喚出式神就是一個困難,畢竟召喚是屬於言靈的法術,不過強大的術士就算不動嘴召喚也沒問題,只是……

九尾狐瞪著偌大的鈴瞳不可置信地看看虎妖又看看黑子哲也,他實在沒想到這孩子除了氣味詭異外,居然還可以召喚式神?

人人都知道擁有式神可不是遊戲,要有相應對的靈力才能召喚而後控制,黑子哲也看起來就只是個普通的十幾歲沒什麼力量的孩子。

這孩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當九尾狐陷入無法理解的困境中,黑子在地上刻劃著『名字』二字,再用那雙清澈的藍瞳望著牠。
注意到黑子的視線,九尾狐皺著好看的眉,轉頭面向虎妖:「你勒?」

「又不是我問的……嘖,火神大我啦!」虎妖……喔不,是火神心不甘情不願地丟下自己的名字後撇開頭,想來是黑子在心裡命令牠自報姓名的。

看著眼前的一人一妖,他們身上隱藏的謎團還真是多到……可以打發不少無趣的日子。九尾狐暗暗的露出興致勃勃的笑容。

隨後低下頭歛下眼簾,眼中滲出淡淡的憂傷,臉上的笑容顯得苦澀。

回憶起久遠的記憶,模糊的聲聲呼喚,片段的場景,那是最初、最原始的||美好回憶。
 

當流逝的歲月帶走了許多事物後,牠不再渴望保留任何東西,因此這份回憶也已成了千年前的往事,一去不復返,逐漸淡忘、遺失。

想不起有多久沒這麼稱呼過自己了,又有多久沒人這麼稱呼過自己了?久到難以回想……

牠其實並不記得自己是從何時開始有了自己的名字,而是當有人這麼叫牠開始,牠的名字就被刻印在心靈深處。

如今遺忘的現在,想尋回自己的名。

 
從自己嘴裡吐露的自稱,一瞬間那悠悠長白的記憶片段,逐漸清晰起來,卻未能看清記憶中的人事物。

音與音的重疊,道出的話語,輕柔的不似自己,但那串名牠確實有印象,是自己遺忘多年的名字。

懷念的欣喜感襲上心頭,當牠下意識地說出這幾個字後,埋藏在深處的陰暗蛻下,脫穎而出,重新展露應有的光陰流動。

 
守護這座南方森林的主人,牠的名字,叫做||
 

『黃瀨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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